论文——“动新闻”与电视新闻中的动画

“动新闻”与电视新闻中的动画

(作者：姜浩  原文已发表于《中国电视》杂志2012年第3期)

过去几年中，越来越多的动画出现在电视新闻里。除了片头、片尾和片花等电视新闻节目包装应用之外，三维动画设计的场景也在新闻制作中被广泛采用。例如在基于虚拟演播室的新闻节目中，就普遍使用三维动画模型作为主持人活动的背景。近期，电视上更出现了完全用动画呈现新闻内容的趋势，这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和理论研究者的忧虑。其中比较典型的案例是台湾壹传媒在2009年11月推出的“动新闻”。“动新闻”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新闻传达手段，它将大众传媒原来以传统形式报道的新闻，以动画的方式加以呈现。“动新闻”号称用全新的写实动漫形式传播新闻内容，自诩为电视新闻领域的创新。但因为壹传媒的“动新闻”传播的内容比较低俗，它受到了台北市政府的处罚，并招致了多个民间团体的抗议①。

一、动画在本质上并非电视新闻的对立物

很多理论研究者也认为，以“动新闻”为代表的动画应用是新闻传播领域中的消极力量，因为它似乎冲击了新闻的真实性。不可否认，作为大众传播的主要媒体形式，电视新闻和报纸新闻、杂志新闻和广播新闻等一样，首要的原则是确保内容的真实。真实性是新闻传播的核心理念，它是新闻存在的基础。

电视新闻是目前主流的新闻传达形式，其特点在于主要用画面呈现事件。电视新闻相对于报纸、广播的核心优势，就在于其视觉属性。与报纸新闻、广播新闻不同，电视新闻不仅仅运用文字、语言和声音，更依靠视觉媒介传达信息。根据研究人员对感官的科学研究，人所感知的信息中有60%以上来自视觉刺激，电视新闻主要利用画面传播信息即以此为基础。从电视诞生之初到今天，电视新闻素材基本上都是通过拍摄获得的，无论是以演播室制作为主的ESP（演播室电子节目制作），还是基于外景采访的ENG（电子新闻采集）和SNG（卫星新闻采集），它们的差别只在电视信号的传输系统上。在获取与生成最原始的新闻素材画面的前端，毫无例外都使用摄像机。因此更准确地说，电视是利用光学镜头获取现实世界的映像，从这个意义上看，电视新闻的真实性原则，是基于“摄影影像本体论”的。在传统的传播学理论看来，真实性意味着电视新闻的画面来源的客观性，这要求影像来自带有光学镜头的摄像机，是具有客观性的机器所拍摄成像的真人实景。

动画则似乎是另一回事。由于动画中的画面往往来源于精心的设计，具有很强的人工性和艺术性，很难将其与摄像机镜头映射现实的客观性、真实性联系起来。一般情况下，人们认为动画是将静态的绘画动起来快速播放实现的，观众经常观赏的基于线描形式的动画作品似乎支持这样一种说法。有人甚至武断地下定义说：动画就是会动的画。实际上，这只是中文翻译的“动画”一词引致的误解，这一理解与动画概念的本质有很大的偏差。英文中动画“animation” 一词对应于词根“animate”，有赋予生命力、使活动的含义，它们都源于拉丁语的“anima”，这一词汇意味着灵魂、活力②。动画的本意与可以彻底脱离客观、完全基于想像的绘画并没有绝对的、排他性的联系，虽然目前动画的主要造型手段是绘画。因此，单纯从人工绘画造型的角度考察动画过于狭隘，因为动画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基于摄影的。例如随着数码相机的普及，新出现了很多定格动画作品，其主要造型手段也是真人和实景。从本质上看，动画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其能够呈现各种基于现实、但又与现实有所区别的动，它反映所有视觉要素与时间要素的独特关系。动画的这种特质，来源于其不同于一般影视制作的技术实现特点——动画都是逐格制作的，这是从根本上区别于实拍影视的一个特征，后者的拍摄、剪辑与处理是以镜头片段为基本单位的。因此，逐格制作、连续播放才是动画的本质，或者至少可以说是其技术本质。

对动画本质的界定，可以让我们厘清这样一个事实，即动画并不一定是艺术的，不是所有的动画都是虚构的。动画不仅可以展示“美”，也可以呈现“真”，动画并不是电视新闻的对立物。尽管很多动画形式不是通过“机械复制”（即光学镜头映射影像）呈现真人实景，但它仍然能够承载非虚构的内容，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抽象地、概括地反映真实性。就像我们经常在报刊上看到的新闻漫画，这些人工绘制的图像明显区别于新闻摄影照片，其对政治人物的外貌极尽夸张变形之能事，但同时它们既能传达真实的新闻事件，又可以实现新闻评论的功能③；同样的现象也出现在电影和电视纪录片里。在一贯强调真实性的纪录片中，采用动画反映客观内容的案例屡见不鲜。历史上，动画大师温瑟.马凯在1918年创作了《路斯坦尼雅号的沉没》，这是世界上第一部动画纪录片，它用无声的影像描摹了这艘英国邮轮被德国潜水艇击沉的事件④；近年来，国内外也涌现了一系列充分运用了动画元素的纪录作品，包括英国广播公司BBC的纪录片《与恐龙同行》，以及中央电视台的纪录片《消失的军团》等等。

二、动画主要弥补了电视新闻素材的不足

动画在制作上普遍采用逐格实现画面的方式，这种可控性使它在电视新闻中有很大的发挥空间。借助现代电脑动画技术的革新，传统动画工艺流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的中间画部分，如今越来越多地由电脑承担。动画的生成效率越来越高，但动画的每一帧画面及其中的视觉元素仍然由创作人员、制作人员控制实现，这一点是无法取消的。正是这种特点，让动画在电视新闻中有了越来越多的用武之地。因为在一般的电视新闻采集过程中，很多重要的新闻画面往往无法获得。“动画在电视新闻节目中的应用即是新闻工作者对不能获取所需画面的缺陷进行的一种补偿” ⑤。

动画在电视新闻中的应用，目前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是用于直观展示还未发生、即将发生的事件；另一个是用于重现已经发生，但未能用摄像机镜头捕捉到的事件。

用动画对未来的事件进行预演——即“将来时态”的叙事——这在电视新闻中并不少见，观众也很容易接受。摄像机实地拍摄新闻素材，受到因果律的约束。电视记者不可能穿越时空获取未来的真实影像，供今天在电视台新闻节目中播出，即使他要拍摄的新闻事件（例如“嫦娥二号”的发射升空）明天确定会发生。在这个时候，要让观众提前从屏幕上获取直观的印象，动画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例如用动画模拟即将发射的火箭与飞船的升空、运行过程，或者用动画演示未来几天中钱塘江大潮将到达江岸的盛况等等。这类动画的应用，通常是为了图解科学原理、阐明工程步骤或解释自然现象，以可视化的手段演示符合科学规律的内容。尽管从画面能明显看出这些镜头片段是由动画制作的，但观众都不会否认其具有很强的客观性。

用动画进行“过去时态”的叙事，这种电视新闻形式近些年受到了较多的关注。新闻具有突发性，绝大多数电视新闻工作者不可能预见到新闻在何时、何地出现，往往无法预先架设好摄像设备进行录制。除了新闻发布会和约好对象的访谈可以进行充分准备之外，记者营造新闻场景和摆拍采访对象实际上也是违反传媒伦理的。因此在电视新闻中，与已经发生的新闻事件相关的很多重要画面往往无法获得。电视是一种综合性的现代传播媒介，拥有画面动态图像、声音语言和文字等多样化的传播手段⑥。传统上为解决画面素材不足的问题，电视新闻中一般以字幕、画外音旁白和外景出镜记者、演播室主持人口头语言叙述的方式加以弥补。作为视觉具有压倒性意义的媒体，“画面不够，解说来凑”往往成为巨大的遗憾。为克服这一障碍，在过去十几年中，甚至出现了聘请演员表演，来重现新闻事件场景的叙述形式。和动画的引入一样，这种表现方式也引发了理论界的巨大争论。与雇佣演员进行场景重现相比，动画是一种更新的弥补新闻现场画面缺憾的方法。

用动画进行新闻事件的情景再现中，既有常见的直观模拟车祸现场和灾难事故过程，也有一些集中在直接刺激、耸动的社会新闻方面，而正是后者在内容取材上的问题，引起了传播理论界的忧虑。质疑较多地集中在新的动画形式上，新闻伦理的捍卫者批评说，是动画这种非常规制作手段导致了传媒环境的恶化。实际上，即使没有使用动画形式，内容低俗的社会新闻仍然会在电视上存在。随着媒体娱乐化的倾向愈演愈烈，内容低俗的新闻也会更加泛滥。电视新闻中消极的选题倾向并非是动画带来的，而取消了动画也并不能改善这样的媒体环境。传播技术在飞速发展，动画的引入主要是丰富了电视新闻的视觉叙事手段。未来的媒体业界，需要在这样一种变革的环境中不断地突破壁垒与克服障碍，何况电脑三维动画新技术给电视新闻带来的好处，远远超过了真正由其引发的问题。

三、电脑三维动画的应用对电视新闻创新有重要意义

目前在电视屏幕上常见的动画，主要有传统的手绘二维动画和电脑三维动画两大类。在电视新闻形式的创新方面，电脑三维动画以现代数字科技为后盾，具有超越二维手绘动画的独特优势。

和传统手绘动画相比，电脑三维动画制作效率更高，这符合电视新闻对时效性的要求⑦。传统手绘动画采用纸稿线描和上色的工艺流程，在动画主创人员绘制了原画之后，需要大量人力制作每一幅中间画。以中国电视标准要求的每秒25帧画面计算，必须消耗很长的制作周期，才能完成长度为几秒钟的一个镜头片段。电视是对时间性要求非常高的媒体，很明显，新闻报道很难及时地利用传统手绘动画获得素材。随着动画制作技术演进到电脑三维动画阶段，如今动画师可以在电脑中快速设计原画，大量的中间画则由电脑自动运算生成。由于电脑动画的制作效率远高于传统手绘动画，并能同时保证制作者对每帧画面的完全控制，它自然成为对时效性要求较高的电视新闻的一个重要选择。

电脑三维动画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新闻的精确性。由于在电脑软件的制作环境中，设计的虚拟空间参考了现实空间构建，笛卡尔坐标系中XYZ坐标轴上使用的刻度，完全基于现实的度量标准定义，其中的时间进程也和我们熟悉的没有什么不同。由于引入了经典自然科学中的数学原理和物理规则，例如精确的尺寸、模型的比例、重力关系和光照等等，电脑三维动画比起基于动画师主观判断、强调夸张变形的传统手绘动画来，可以更容易地参考从各方面获得的信息和具体数据，实现更客观的新闻场景再现。

电脑三维动画中的建筑场景、道具模型和角色人物可以重复使用，或者仅作简单修改后即可应用，这也能大大加快新闻动画的制作进程。在传统手绘动画占据电视动画主导地位的时代，每当有一集新的电视动画片需要制作时，总是必须重新绘制其中的每一帧画面，仅在很少的情况下可以重复利用背景图像；在电脑三维动画广泛普及的今天，动画角色的三维模型在电脑中以数据文件的形式保存。因此，在制作新的新闻动画中类似的角色时，根本不必费时进行重新设计，动画师完全可以从角色模型库中调用模型并修改使用。此外，不仅动画角色的模型可以复用，各种道具、自然景观甚至特定城市街道的建筑场景都有模型库可供利用。实际上，目前在绝大部分电视新闻动画中，都大量使用了专业企业提供的现成的模型库产品。

电脑三维动画表现形式还具有间离感，这与演员表演场景重现有很大区别，后者常给新闻叙事带来以假乱真的问题。由于电视是多频道连续播出的，观众经常在电视新闻节目播出到中间的时候切换进来观看。如果没有之前的背景提示或屏上的明确标识，真人实景的场景重现很可能被观众误认为真实发生的新闻现场。例如关于传播史的教科书中，就记载了在美国发生的一个著名的乌龙事件。当时电台广播中播出了外星人入侵的科幻小说广播剧，结果被不明真相的听众误以为真，造成了严重的社会恐慌。而电脑三维动画表现的新闻场景，其视觉形态与实拍画面有明显的区别，观众可以轻易看出哪些镜头是动画仿真，哪些镜头来自实际拍摄，并以这些直观的动画模拟画面为参考，更轻松地理解新闻事件的来龙去脉。

四、对电视新闻中动画的应用需要更深入的思考

当进行更深入的考查时，我们应该承认在传统新闻制作中，实拍手段仍然是维持真实性的主要保证。谁都难以想象，未来所有的电视新闻画面都是用动画制作的。摄像机通过光学镜头映射现实世界，虽然影像作为再现现实的文本，并不是现实本身，但由于在每一个新闻素材片段中，时间要素不像大多数动画中那样被扭曲，实拍的新闻节目作为光学镜头的映像，留存了较强的客观性。当然，传统动画的制作仍然依赖光学镜头映射，除了粘土、木偶的摆拍动画必定要用到拍摄手段以外，传统动画中最常见的二维手绘动画工艺流程中，也需要摄像机翻拍纸上的画稿（光学扫描仪实现映像的原理与之相同）。不仅仅摄像机前的每一幅动画画稿是镜头需要映射的现实，而且画稿上线条与色彩所实现的造型也毫无例外地基于现实，因此传统动画也被称为“二手的现实”。今天，电视新闻中出现的动画却大多不是传统动画，而是电脑动画，尤其是电脑三维动画。和传统动画的实现方式不同，电脑三维动画几乎完全摆脱了光学镜头，影像完全在电脑中设计生成。电脑动画既不是光学镜头对现实世界的映像，也不是纸上描绘后经由镜头拍摄的二手现实。电脑动画是虚拟世界的映像，由动画制作者设计、由电脑渲染生成的画面中呈现的，是所谓“虚拟的现实”。

在强调其积极意义的同时，我们仍然需要防止电视新闻中动画的滥用。因为伴随技术的进步，精心制作的动画影像已经能骗过人的双眼。除了将单纯的电脑三维动画生成的镜头片段与实拍素材剪辑在一起之外，有些动画制作者早已在尝试合成的画面。就像英国广播公司BBC制作的动画合成纪录片《与恐龙同行》那样，既可以将动画的角色与实拍的场景天衣无缝地混合在一起，也可以将实拍的角色与电脑动画生成的场景融合，这样得到的画面几可乱真。在平面媒体的新闻图片中，采用合成技术触犯传媒伦理底线的例子已经有不少。从报刊杂志的新闻照片里，我们看到过人物图像被克隆；也看到过藏羚羊和火车一同出现；看到过已经绝迹的野生华南虎；也看到过被修改的城市洪水水面。目前静态图像的数字合成处理相对容易，未来动态视频的合成加工也很快会变得简单。随着电脑动画制作技术的发展，甚至连合成都不需要，假以时日，单单运用三维动画技术，都有可能实现具有照片真实感效果的虚拟人物和环境场景。这样得到的动态视频画面，用在虚构的电视剧中没有问题，但用在非虚构的电视新闻中则非常危险，这是在电视新闻业界需要坚决避免的。

毫无疑问，电视新闻中动画的运用，迎合了更广泛的受众对直观性、可视化的需要，在某种程度上，它反映了电视媒体整体上不断追求娱乐化的倾向。就像著名的传播学著作《娱乐至死》中所尖锐地指出的，在我们身处的电子传媒时代，承载理性的文字语言的力量似乎在减弱，诉诸感性的视听语言的力量似乎在加强⑧。然而，当我们考查历史就会惊讶地发现，一百多年前电影诞生之初，它也被斥为内容低俗无聊；在几十年前廉价报纸出现的时候，其头版上也充斥了耸动的凶杀色情和流言八卦；作为一种传媒领域的革新力量，电视新闻中的动画刚一出现，就因为其内容追求新奇刺激陷入巨大争议的漩涡，这其实也不奇怪。动画元素进入电视新闻，确实反映了电视媒体那一端的娱乐化诉求，但这并不意味着观众这一端获得的新闻事实一定会减少，或者新闻内容必然被扭曲。实际上，由于大众传媒的蓬勃发展，尤其是基于互联网的新媒体的兴起，社会中每个人的信息通讯越来越容易、越来越频繁，其获取新闻事实的途径也越来越多，观众可以很容易地利用各种传播渠道，对其关心的新闻事实反复印证。这样看来，电视新闻中动画元素的运用，正是媒体激烈竞争的自然产物，是电视媒体应对环境变化挑战的最新努力，其今后也必然会持续发展，不断创新。

注释：

①孙俨斌：《“动新闻”，错在哪里？》，《随笔》，2010年4月（上半月）。

②张慧临：《二十世纪中国动画艺术史》，P2-P3，山西人民美术出版社，2002年4月。

③王文利：《新闻漫画的传播优势：形象化的评论》，《新闻战线》，2003年第2期。

④李三强：《动画纪录片：一种值得关注的纪录片类型》，《中国电视》，2009年第7期。

⑤伍凯明：《论动画在电视新闻中的应用》，《新闻战线》，2008年9月。

⑥姜晋明：《电视新闻不可忽视动画语言》，《新闻实践》，2006年第7期。

⑦刘成锁：《电视新闻节目动画应用研究》，《现代电视技术》，2007年第7期。

⑧[美]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P65，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5月。